[整理]地缘看世界:第二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18 – 201年)

本文按自已的理解整理了《地缘看世界:第一次布匿战争》,内容主要来源于西“阿尔卑斯山沿”地缘结构分析罗马击败迦太基占领北非,原作者为鄙视抢沙发的(温俊轩)。

1. 汉尼拔择路阿尔卑斯山

The Second Punic War first phrase

图1:“第二次布匿战争”第一阶段示意图(至公元前216年坎尼会战止)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陆地远征,汉尼拔也应该沿海岸线东行,以舰队沿途伴行提供补给。比如他即将遭遇的对手,由60艘战舰(还有数量更多的运输船)护送前往伊比利亚的罗马军团就是这样做的。然而由于马西利亚的存在,横穿整个外高卢地区的沿海地带,本来就不在汉尼拔的计划之中。依照迦太基人的想法,这支6万人的远征军穿越比利牛斯山脉之后,就开始向北偏离岸线,与马西利亚控制的沿海据点擦肩而过了。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马西里亚地区与意大利半岛之间的地缘关系,以及汉尼拔是准备如何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先来看看阿尔卑斯山是如何庇护意大利半岛的。作为意大利这只“翻毛长筒靴”的毛边,阿尔卑斯山对于“靴筒”本身的庇护可以说的上是无微不至了。平均海拔达到 3000米的弧形山体(欧洲海拔最高的山脉),东端完美的与希腊半岛的迪纳拉山脉相接,西端则直接与半岛西侧的“利古里亚海”相接。这也意味着,外敌要想入侵意大利半岛,必须在山地中寻找路径。对于防御者来说,这种地理结构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以我们的经验来看,任何一条山脉的分水岭,两侧都存在很多组对应的天然河谷,如果能够顺利翻越源头之间的山口,一条道路也就算打通了。不过我们总说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如果有更顺畅的路径选择,通常是不会从最困难的主脉分水岭翻越的。以阿尔卑斯山西侧的情况来看,尽管因为山体直接临海而缺少沿海平原通道,但山势至此已渐式微,相比主脉上2、3千米的分水的海拔,沿海那些400米左右的丘陵,穿越起来的障碍已是小的多了。也就是说,从今天法国境内进入意大利境内的最佳线路,是从马赛出发,经嘎纳、尼斯、摩纳哥等地,沿海岸线向东穿越沿海丘陵,直至走出阿尔卑斯山的阴影后,再向北插入波河平原

如果汉尼拔能这样走的话,他转入波河平原的最高地点,应该是一个叫做“卡迪波纳山口(Cadibona Pass)”的山口。就地理层而言,卡迪波纳山口也被认为是亚平宁山脉与阿尔卑斯山脉的分割点。如果可以用它的英文名在谷歌地图上定位,也可以用其所对应的沿海港口“萨沃纳”,在一般的行政地图上找到它的大致位置。

以知名度来说,萨沃纳和卡迪波纳山口都不及它们东部的热纳亚。实际上这几个地点所处的是同一地缘板块——利古里亚,我们将意大利半岛西北部的海区(科西嘉以北)称之为“利古里亚海”也正得名于此。对应地理结构的话,利古里亚地区相当于亚平宁山脉与阿尔卑斯山脉相接的沿海地区。其在地形上的最大特点,就是所依附的沿海山地是海拔最低的一段,除卡迪波纳山口以外,热那亚北部也有最少两条天然谷地连接波河平原(在谷歌地图上查看公路位置就能找到了)。也就是说,无论你想从罗马、马西里亚,抑或直接由海上登陆,热那亚及其以西的“利古里亚”地区,都是北入波河平原的最佳地点。

今天在意大利的行政区划中,仍有利古里亚大区存在。在布匿战争中,盘据这一枢纽地区的土著,即被称之为“利古里亚人”。对于这个民族,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在西地中海北沿的存在,比伊比利亚人还要早。也有人认为,他们是被伊比利亚人挤出西班牙半岛的。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类历史中,这类被历史所湮灭的民族实在太多了。我们将之特别拿出来说,是因为利比里亚地区地缘属性的独立性,使得迦太基人有可能将之争取为盟友。

在后来汉尼拔进入亚平宁半岛后,利古里亚人也的确成为了迦太基人的盟友。至于这些地中海土著的下场,相信大家也能够想到了。在迦太基被罗马毁灭之后,罗马是不可能让这样一个重要的地缘板块,留在异族手中的(公元前180年,罗马征服利古里亚人,四万利古里亚人被异地安置,遂失其族)。

汉尼拔手中要是有强大的海军为之护航的话,他很有可能就会直接选择在利里古亚地区登陆,然后再北入波河平原了。当然,如果他们的目标是直指罗马,也可以继续沿海岸线南行,进入亚平宁山脉的西南麓,也就是前面我们说的“弓腹”地区。这样的话,汉尼拔就要先考虑,对伊特鲁里亚人是使用大棒还是胡萝卜了。然而迦太基海军的弱势,以及马西利亚的存在,事实上已经从海、陆两线封堵住了汉尼拔直接进入利古里亚的可能性。

如果汉尼拔不想在马西里亚就停下脚步的话,他所能选择的就只有继承远离海岸线,在马西利亚的北部直接寻找路径,从阿尔卑斯山的主脉翻越了。然而,在找到计划中的翻山路径之前,汉尼拔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的军队在进入意大利半岛之前还是遭到了阻击,并且造成了重大损失。让迦太基远征军遭遇第一场战役的,并非马西里亚的希腊人,也非在此停留的罗马人,而是一支居于马西里亚北部,罗讷河流域的凯尔特人部落(阿洛布罗克斯人Allobroges)。

虽然我们在前面也说了,巴卡家族用了二十年时间来做准备,让凯尔特人明白,罗马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凭借这些外交努力,在穿越外高卢地区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汉尼拔都没有遇到阻力。然而世事无绝对,当你外交努力的方向,是数十甚至数百个互不隶属的蛮族部落时,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理性的听从你的建议呢?

罗讷河的位置就在阿尔卑斯山脉的西麓,与其共同滋养河谷平原的,是一片介于阿尔卑斯山脉与比利牛斯山脉之间的高地——中央高原(法国),其东南沿山体也被单独称之为“塞文山脉”。在地形图上我们会发现,塞文山脉与地中海之间,包括罗讷河下游形成了一条沿海平原带,身处阿尔卑斯山脉庇护下的马赛,可以说是这条沿海平原带的东部终点。

由于希腊人会优先选择依山伴海的天然海湾建港筑城,所以马西利亚城(马赛)并没有建在罗讷河这条大河的河口,不过整个沿海平原带都算是马西利亚经营的势力范围。因此为了避开马西利亚的阻击,汉尼拔最好的选择就是沿塞文山脉南麓,或者直接从中央高原上穿越,直插凯尔特人覆盖的罗讷河中游,然后再寻路翻越阿尔卑斯山。

汉尼拔这样做显然完全出乎了希腊人和罗马人的意料。此时被派往伊比利亚半岛,却攻打汉尼拔的罗马军团,正在马西利亚修整。尽管汉尼拔的行军路线,是试图避免与马西利亚人纠缠,但数万大军行军,马西利亚的罗马人显然已经探听到了消息。对于罗马人来说,他们本来就是去伊比利亚半岛与汉尼拔作战的,现在汉尼拔已经把人带到了自己的主场,自然是不能放过了。对于罗马人来说,比较不利的是他们军队数量比对方要少一半以上,此刻决战的话胜算太低。不过鉴于阿尔卑斯山与地中海之间的亲密关系,罗马人自信在马赛以东地区依山地坚守的话,汉尼拔是很难攻破防线的。更何况他们并不需要战而胜之,只需固守待援,共和国的援军很快就能从海、陆两线前来支援了。

尽管遭遇到凯尔特人意外的阻击,并且损失了一成多的兵力,但汉尼拔的战略总体上是成功的。当罗马人意识到迦太基人并不准备走沿海线,进入利古里亚时,汉尼拔的军队已经横穿罗讷河谷,进入阿尔卑斯山山区了。此时的马西利亚的罗马远征军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到底是回到波河平原是阻击等着与汉尼拔决战,还是按原计划去攻打伊比利亚(从后面追击汉尼拔是不现实的,也追不上)。而对于汉尼拔的军队来说,他们所面临的困难目前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从雪线上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也将在下一节揭晓。

2. 汉尼拔千里跃进意大利半岛

罗讷河之水既然来自于塞文山脉和阿尔卑斯山脉,那也就意味着汉尼拔完全有可能顺着其中一条支流而上,登上阿尔卑斯山的分水岭,然后在翻越山口之后,再沿对应的另一条河流而下,进入波河平原。一旦进入阿尔卑斯山区,汉尼拔所需要挑战的困难,就不再是“人”,而是恶劣气候的影响了。

整个罗讷河谷最为知名的城市应该就是人口仅次于巴黎的“里昂”了,如果汉尼拔的军队走到里昂再转而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话,那么他所要翻越的就是海拔最高,气候最恶劣的“大圣伯纳德山口”了。由于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2400米左右,所以这个海拔2469米的山口常年积雪,每年只有在7—9月份才能勉强通行。不过并不意味着它无法在历史上留下浓沫重彩的一笔。2000年以后,另一位伟大的军事家——拿破仑就带领他的军队通过了“大圣伯纳德山口”攻入了意大利,而他所仿效的对象正是汉尼拔(有幅著名油画《波拿巴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纪念这一事件,相信看到后大多数人一定会有印象)。

Bonaparte through Great St Bernard Pass

图2:著名油画《波拿巴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

汉尼拔是在里昂南部约100公里处的“伊泽尔河“河口处(德龙省首府瓦朗斯所在地),转而向东征服阿尔卑斯山的。这也意味着迦太基人所在征服的山口,难度应该比大圣伯纳德山口要更低。顺着伊泽尔河上行的话,汉尼拔可以分别它上游的两个源头处找到两个山口:小圣伯纳德山口(2185米)、塞尼山口(2083米)。后者位置更靠南、海拔更低,并且能够直接接入波河河谷,最终成为了迦太基人的选择。

尽管塞尼山口较低的海拔,使得它能够通行的时间会更长些,但在这样的海拔,每年的十月份就有可能入冬了。汉尼拔是在公元前218年7月穿越比利牛斯山脉,进入高卢境内的。从勒佩尔蒂隘口到塞尼山口之间的交通距离,大约在620公里。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能够在冬季到降雪来临之前翻越塞尼山口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阿洛布罗克斯人在罗讷河流域的侵扰,显然迟滞了迦太基人的脚步。尽管汉尼拔的军队最终还是顺利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但他们最终翻越塞尼山口的时间已经是十月份了。

汉尼拔并没有时间再做考虑了(再等下去就真的封山了),他必须马上做出选择,到底是按原计划继续远征意大利,还是干脆打道回府,固守伊比利亚。选择后者的话,意味着巴卡家族二十年来的谋划将会付诸东流,因为在暴露战略意图后,罗马人绝对不会再让汉尼拔如此轻易的穿越高卢地区。事实上,即使不考虑这点,罗马人也已经在把战火烧到伊比利亚和北非了。最终汉尼拔还是选择了按既定计划行事,而他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最终只有2万步后、6000骑兵,以及30多头战象(原来有80头),踏上了波河平原的土地。

到底需要多少军队才能够征服罗马,汉尼拔肯定做过思考。如果军队过多,就必须有足够坚强的补给线,否则你的军队主力可能还没到最后决战时就被饿死,就像薛西斯的军队那样;如果过少,不能够在正面决战中赢得胜利的话,那么你的下场同样会是失败(只不过是死的壮烈点罢了)。如果以汉尼拔出征之时的兵力来看,其规模是很合适的,即有机会在正面决战中取胜,又有可能不需维系漫长的补给线,以战养战。现在的话,汉尼拔的军队显然有点少。

你能够在一场战争中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不仅取决于自身的实力,同时也取决于你的对手。再在我们需要关注下,这刚从阿尔卑斯山上走下来的26000人,将要面对多少罗马人。一般情况下,也就是没有战争的时候,罗马常备军的人数在4万左右。不过由于在汉尼拔远征罗马的同时,罗马也同时在执行远征迦太基的计划,因此这时候单算派往北非、伊比利亚,以及留驻波河平原的军队,数量已经翻番了。

事实上,当一场战争进入全面战争状态时,在战争初始时拥有多少军队并不重要,人口数量、动员能力(不仅仅指应征人口)才是决定战争走向的关键原因。这其实也是美国在太平洋战争开始遭受重创,却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能够战胜日本的原因所在。而后面我们也会看到,罗马相比迦太基是否更有战争潜力。

现在我们暂时只需要替汉尼拔考虑下,他的当面之敌有多少。最先获知迦太基人将要远征罗马本土消息的,自然是准备远征伊比利亚的罗马军团了。在此,我们很有必要交待一下这支军团的指挥官: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不过这外国人名字实在太长了,并且和他更为出名的儿子重名,所以为了避免混乱,我们还是将之称为“老西庇阿”比较合适。

如果说从微观历史角度看,第二次布匿战争中代表迦太基一方出战的是“巴卡家族”,那么罗马一方的主战家族,当仁不让的就是“西庇阿家族”了。最终汉尼拔也在北非战争的最后一战,也正是负于老西庇阿的长子——大西庇阿,并由此而终结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单从家族成员在这场战争中的定位来看,老西庇阿的地位相当于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只不过,作为战略主动方的巴卡家族,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布局战争,而留给老西庇阿的时间,就只能考验他当机立断的能力了。

当明白自己没有能够阻击到汉尼拔时,老西庇阿并没有单纯的选择回师罗马,还是继续执行原计划,而是分兵两路:一方面让自己的弟弟(又是一个西庇阿)率领远征军主力,继续向伊比利亚进发;另一方面,自己则率领为数不多的骑兵部队,迅速赶回波河平原,以组织力量消灭汉尼拔的军队。这样的决定在战略上无疑是非常正确的,因为远征伊比利亚半岛的战略意义,并没有随着汉尼拔的远征削弱,反而变得更加重要了。

汉尼拔与老西庇阿第一次接战在一条叫做“提契诺河”(也译提基努斯河)的河流下游,靠近波河的地方。如果你要谷歌定位的话,大致就在“帕维亚”市一带了。以交通距离来看,汉尼拔从塞尼山口而下,沿波河至此的距离,与老西庇阿的从沿海通道回来的距离大致相当,这也意味着双方对于这场战争的准备都算不上充分,将提契诺之战定位为一场试探性的遭遇战而不是“会战”会更为准确。

最终在提契诺河畔接战的,是双方的骑兵。也正是在这一战中,罗马人第一次见识到了迦太基骑兵的威力。无论是波斯还是马其顿,都曾经将他们的骑兵做为制胜法宝。所不同的是,波斯人所倚仗的主要是游牧轻骑兵,而马其顿的骑兵则是与步兵方阵配合紧密的重骑兵。如此选择与双方的地缘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至于汉尼拔的骑兵,则是两者的综合体。

古代的战争中,骑兵相当于现代陆军的机械化部队。当迦太基人被迫对内挖掘潜力,并开始重视陆军的建设时,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优势所在了。在迦太基的领地里,有两个适合畜牧生产的板块。一片是北非阿特拉斯山区及其边缘地区;另一片而是伊比利亚半岛的梅塞塔高原。前者为汉尼拔孕育出了机动灵活,适应山地作战的努米底亚轻骑兵;后者所生长的优良牧草,则为汉尼拔用来冲阵的重骑兵,提供了环地中海最好的战马——伊比利亚马

对于汉尼拔来说,第一战的结果至关重要,因为内高卢的凯尔特人虽然会欢迎迦太基人来帮助他们反抗罗马,但却并不代表会马上加入汉尼拔的阵营,除非汉尼拔能够表现出能够战胜罗马的实力。尽管提契诺之战只是小试牛刀,击溃而不是歼灭了老西庇阿的骑兵部队,但却足以让本来处在犹疑状态的凯尔特人、利古里亚人看到希望。要知道,在罗马征服波河平原的进程中,罗马军队中那战力不算太强的,起辅助作用的骑兵曾经让凯尔特人吃尽了苦头。

让波河平原的凯尔特人成为自己的盟友,也正是汉尼拔战略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当然,要想争取盟友,仅仅凭借一场小胜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汉尼拔很快渡过了波河,以攻心策略(献城可保命),兵不血刃的抢占了罗马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补给基地卡斯焦。在后来转战罗马的征程中,这种“以战养战,因粮于敌”的做法,也一直在支撑着汉尼拔的孤军远征。

以汉尼拔此时所处的位置来看,原先驻守波河平原罗马军团应该首先担负起阻击的任务。事实上,提契诺之战老西庇阿所调动的部队,就集结了当地驻军的骑兵,以及少量轻步兵(老西庇阿此时还是罗马的执政官)。然而最终与迦太基人进行第一次大会战的,却是之前被派往北非的远征军团。

当罗马人在马西利亚获知汉尼拔的动向之后,消息很快也传递到了那支集结了罗马军队主力的非洲远征军那里(我们可称之为“北非军团“)。此时这支由3万罗马士兵所组成的部队正在西西里休整,尚未登陆北非。这也使得他们在收到消息后,能够很快回撤到意大利半岛,由热那亚所在的利古里亚地区登陆,并且在提契诺之战的第二个月(公元前218年12月),即与汉尼拔展开会战。

罗马在波河平原的大本营,是在波河与亚平宁山脉之间,波河右岸支流“特雷比亚河”河口东侧的“皮亚琴察”。在热那亚登陆的北非军团,也正是经由特雷比亚河谷集结到皮亚琴察的。由于在回援过程中征召了部分盟友的军队,北非军团此时集结于皮亚琴察的军队在4万左右。至于汉尼拔,由于得到了凯尔特人的加入,军队数量也已不少于三万。单就人数来说,双方基本处于同一水平。然而特雷比亚河战役最后的结果,却是北非军团几乎全军覆灭,仅有1万余人得以逃脱。

汉尼拔能够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除了他出色的军事才能以外,对手的轻敌也是重要原因。与刚刚尝到苦头的老西庇阿相比,北非军团的指挥官显然不相信迦太基人,能够在真正的正面战场中,击败人数占优,拥有地利优势的罗马军团。为此,当汉尼拔在特雷比亚河西岸引诱对手出战时,立足未稳,尚在集结过程中的北非军团,就亟不可待的渡河发动攻击了。至于结果,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

罗马的这次损失,可以说是空前的。即使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同样因为轻敌而几乎全军覆没的北非军团,损失也不过1万余人。特雷比亚河战役也让罗马人真正见识到汉尼拔军队的实力,尤其是努米底亚骑兵战力。然而尽管在整个战争过程中,胜利几乎总是属于骑兵占优势的一方,但将汉尼拔的胜利归结于骑兵战术的运用却过于简单了。事实上,自从亚历山大为西方世界开启步、骑配合的军事体系后,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后世所效仿的对象。从这个角度看,皮洛士、汉尼拔都算是成功“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佼佼者。

即使不考虑战力上的劣势,罗马时下在意大利本土所保有的军队,数量上也已经低于汉尼拔的军队了。很显然,汉尼拔千里跃进意大利半岛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和凯尔特人结盟。在成功翻越阿尔卑斯山,并消灭罗马军队主力后,罗马需要在亚平宁山脉打造一条新的防线,以阻止对手乘势攻入自己的核心区了。只是此时的罗马,无论是想进攻还是消极防御,都需要时间重新征召军队。好在汉尼拔攻至亚平宁山脉北麓时,已是隆冬时节。在这样的季节里继续战斗,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很难完成的任务。因此特雷比亚河战役结束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汉尼拔的军队都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营地中休整,直至天气允许他们翻越亚平宁山脉时,才开始下一阶段的征程。

3. “海中地”与“地中海”

当汉尼拔与内高卢的凯尔特人结成同盟后,亚平宁山脉或者说罗马与凯尔特人之间的那条地缘分割线,重新又成为了罗马的守护者。很显然,罗马并没有像中国人那样,沿山脉修筑一条长城,以隔绝北方蛮族南侵的每一条线路,虽然罗马后来在英国也的确用了这个方法。对于军事上占优的罗马人来说,如果你能够赢得每一场地面战争的胜利,又何必耗费巨大资源,去维持一道长度需要达到350公里的防御工事呢(对于领地总人口不过300万的罗马来,这可是项超级工程)。

正常情况下,占有军事优势的一方会更加关心,有哪条通道可以帮助他们攻入对手的腹地,并倾注力量来修筑道路。根据罗马与波河平原的地理关系,罗马选择在意大利半岛的两端,打通了两条通往北方的“大道”。西侧那条能够沿海岸线,经伊特鲁里亚、利古里亚,最终绕过阿尔卑斯山脉进入马西利亚以及外高卢(法国)地区。如果你仍然无法下载附图的话,那么在地图上把罗马、比萨、热那亚、嘎纳、马赛这些地中海沿岸名城连一条线就可以了。另一条穿越亚平宁山脉,通往北方的道路位置也很好找,就在那个微型国家“圣马力诺”的南侧。翻越分水岭之后,可以沿亚平宁山脉西南麓进入罗马。(注:刚刚发现,在《罗马地缘结构图》中,罗马与内高卢地区的东部分界线“卢比孔河”的位置标错了,应该是北边那条。会修正一下,顺便把这两条罗马大道标上去)

Roman geopolitical structure

图3:罗马地缘结构示意图

当公元前217年的春天到来之时,罗马此时可以用来与汉尼拔交锋(除了地方守备部队),已经增加至了6万(包括从波河回撤的2万人)。这也是本土作战的优势所在,总是会比客军更容易补充。为了阻止迦太基人向意大利中南部入侵,上述6万兵力也被分置在了东西两侧(西4东2)。然而我们一直在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在世界军事史上,那些通常少有人走,疏于维护的小路,总是能够为攻击方带来惊喜。

在类似战术刚刚在阿尔卑斯山实践过的情况下,罗马人并不应该惊讶,汉尼拔能够在两条大道中间,又找到了条能够穿越亚平宁山脉的道路。类似的方法我们在以前的内容中也多次解释过,只要分水岭两侧有两条源头相近的河谷,就有机会成为一条天然通道。相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难度,翻越亚平宁山脉的难度要低的多了。公元前217年3月,恐怖的迦太基人带着4万军队出现在了台伯河西岸(希望进一步了解细节的朋友,在地图上找到意大利城市博罗尼亚与佛罗伦萨之间的交通线,就大致知道汉尼拔的进军路线了)

对于罗马人来说,他们比较惊讶的是攻击来临的时间。因为此时虽然山上积雪和严寒已经成不能阻止对手的进攻,但融化的积雪此时正将山麓变成一片沼泽之地。也就是说,罗马人认为最起码要等地面晒干一些后,迦太基人才会发起进攻。这种误判也影响到了罗马人的情报工作,使得他们原先布防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守军,只能迅速回撤追击对手了。

从地缘结构上看,选择从北方渗透的迦太基人,在拿下波河平原后,下一步针对的就是伊特鲁里亚了。最终双方在意大利半岛所进行的第三场战役,也正是发生在台伯河的西岸,佩鲁甲(又是一个意甲城市)西侧的“特拉西梅诺湖”畔。就战术层面来看,那位军事天才这一次采取的是伏击战,在湖北侧的山谷中做了一个口袋,让急于追击的3万罗马人掉了进去。而特拉西梅诺湖之战的结果就是,九成罗马士兵被杀或者被俘。

不到半年时间里,罗马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他们常备军的数量。更为致命的是,罗马城几乎无可避免的显露在了迦太基人面前。几乎所有罗马人都相信,汉尼拔下一步会跨越台伯河,直接攻击罗马城。然而汉尼拔在沿山麓渡过台伯河之后,却并没有南下罗马,而是径直向东再一次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了意大利半岛的东海岸地区。

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对汉尼拔的选择疑惑不解,在大多数人看来,数战连捷,又得到凯尔特人支持的迦太基军队,没有理由不拿下罗马城。不过事实上,在汉尼拔的计划中,并没有攻破罗马城这一环。另外,如果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军事上的远征,打赢了几场战役的话,也就担不起“战略之父”的美誉了。我一直在强调,一个伟大的军事家,同时也必须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懂得用政治眼光来把握大势。2000多年后,东方一位同样伟大的战略家,在被迫进行一次远征之后,对这次经历做了如下战略性总结:“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这段话穿越千年送给汉尼拔用也毫无违和感。

简单点说,汉尼拔希望借这次远征,让刚刚完成意大利半岛及其附属岛屿统一大业的罗马共和国,重新陷入分裂状态。高卢人(凯尔特人)、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乃至其它非拉丁系的民族,都是他策反的目标。由于罗马的“共和国”结构,以及对给予公民权的开放态度,即使是那些已经享有罗马公民权的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城邦,也还能保持他们原有的结构,或者说保持很大的自治权(甚至能有自卫性质的军队)。也就是说,他们只是以“盟友”的身份,像一个个模块组合进了罗马共和国中,而不是和罗马人真正完成了融合。一旦罗马人的控制力减弱,这些模块会更愿意恢复到独立状态。

模块式国家也是现代西方式国家体系的一大特点,所谓“联邦制”这种模式在法律层面的体现。对于认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中国人看来,这是非常难以理解的。究其本质,还是“海中地”与“地中海”地缘格局所造成的影响。如果你所希望整合在一起的,是一个个独立性很强的地缘板块,那么以商业模式让这些板块明白合则互利,比强性整合在一起的成本会更低。当然,模块组合的方式并不会只有一种,所以我们直到今天,还会在欧洲大陆看到一些试图独立的板块,比如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

对于汉尼拔来说,之所以没有把目标锁定在消灭罗马上,是因为迦太基的商本文化底蕴并不适合建立一个能够控制整个意大利半岛的帝国。让那些迦太基商人政治家选择的话,他们更愿意分得意大利半岛沿线的所有港口。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让意大利重回战国时代,迦太基作为最具比较优势的第三方,再一次称霸地中海。为了这个目标,汉尼拔在征战意大利的过程中,很注意区分对手的成分,如果被俘的是罗马人,那么他们的下场一般会非常悲惨;如果是罗马人的盟友,那么就有机会享受到回家的感觉了。正是在这种政治手段的辅助下,伊特鲁里亚人很快放弃了抵抗。

当然,即使把目标锁定在消灭罗马这件事上,与攻破罗马城本身也并不矛盾。如果能做到的话,迦太基人完全可以在洗掠罗马城后,再把罗马城毁了,以从心理上击溃罗马。问题在于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高了,之前我们也说了,如果防守方决心坚守的话,攻破一座城的时间会长达数月甚至数年。对于一支客地作战的远征军来说,无论你的战力有多强,长期被困于一个点都是极其危险的。你很有可能在没有破城之前,就被对手反包围了。有鉴于此,汉尼拔更愿意在运动中引诱罗马与之决战,然后在野战中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

类似的困境,当年亚历山大也曾经碰到过,而波斯人在那场战争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总是希望通过一场决战,来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如果说波斯人那样做,跟帝国正在走下坡路,时间拖的久了对自己未必有利的话,那么正处在上升期的罗马,应该更有时间和汉尼拔耗下去的。那么罗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呢?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4. 坎尼会战

我们一直在说,地中海的地理结构决定了它沿岸地区的地缘结构也呈现松散状态,要想把这些各自独立、相互依存度低(大都拥有自己的海洋通道)的板块整合在一起,充分尊重地方和个体权力的“民主”体制,就成为了必然的选择,而这种体系对于激发内部活力,以及创新是有很大帮助的。然而任何一种体系都有利弊两面,这种重点在于维持彼此间平衡的体系,在战时就会显现出它的弊端了。因为你的对手不会给你时间,去低效率的决定一件事情。虽然这个决定出台的过程,可以最大程度的让内部人员感受到公平。

Battle of Cannae  route map

图4:坎尼(cannae)会战路线图

作为地中海历史上最为庞大的帝国(这时还是共和国),罗马的成功以及对后世欧洲文明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我们并不能简单用海洋还是大陆文明,来概括罗马的特点。农本的基础,加上海洋文明的大环境,是罗马最终在与希腊人、腓尼基人、埃及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基础。而善于将两种优势融合在一起,则是罗马成功的直接原因。具体到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调整,我们可以马上就可以看到,在汉尼拔直接威胁到罗马城的安危后,共和国终于开始暂时放弃他们从海洋文明中所学习到的“民主”体制,开始转向权力集中的独裁体制了。任期为半年的“独裁官”,成为了罗马的战时最高统治者(正常是选举两名任期一年的“执政官”)。

罗马在公元前217年所选举出的这位独裁官,名字叫做“费边”。在这里提出他名字,并非是让大家本来有些吃力的大脑,又费力记住一个我们不熟悉的外国人名,而是因为他在应对汉尼拔的过程中,提出了一个基于地缘战略层面考虑而形成的战术——费边战术。考虑到对手是客地作战,费边要求罗马军队尽量避免与迦太基人正面决战,而是利用熟悉地理、地缘结构的优势,采取迂回、袭扰的战术(尤其是袭扰对手补给线),同时辅以坚壁清野,以使消耗对手的实力的耐心。

费边所开创的这种带有拼战略消耗性质的战术,对于西方后世战争影响巨大。在东方战场中,类似的战术也同样多有运用。比如在第二次战争中,无论是重庆方面所提出的“以空间换时间”理论,还是延安方面“论持久战”的总结,都有与费边战术的本质一致。只是华夏文明有足够的历史经验,来总结出正确的战略战术,并不需要从布匿战争中去学习罢了。

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层面来看,费边战术都是罗马应对汉尼拔进攻的最好办法。然而这一方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需要在时间和资源上付出巨大代价。一方面你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把对手消耗到失败的边缘;另一方面消耗对手的同时,自己也需要承担巨大的损失。时间拖的越长,损失也就越大。这种情况,尤其对于那些掌握大量土地的统治阶层来说,尤其不能忍受。因此在费边执政期结束后,罗马再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战略战术,试图以一场规模空前的决战,来结束整场战术。

即使罗马最终抛弃了费边战术,也并不代表费边的这次尝试无益于接下来的战事。在汉尼拔疲于与费边在亚平宁山区捉迷藏的时候,罗马再一次显示出了它惊人的动员能力。到公元前216年8月2日战役开始时,罗马已经集结起了一支总人数达到8万7千人(其中骑兵7000)之多的军队,汉尼拔方面的兵力,则是4万步兵加一万骑兵。

相信大家都已经在附图中注意到了意大利这只“靴子”后面,有一个覆盖山地的凸起——加加诺半岛,半岛东南部的沿海平原,就是我们之前交待过的“普利亚平原”。罗马最终选定的决战地点就在加加诺半岛东南部的“奥凡托河”右岸的“坎尼”,这场会战也因此被称之为“坎尼会战”。罗马人之所以选定这个地点,战术层面主要是因为在之前的战役中,迦太基人出色的山地作战能力,给罗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在人数上拥有巨大优势,并且做足准备时,罗马人认为平原战场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大的胜算。至于汉尼拔在坎尼停留的直接原因,则是因为坎尼城及普利亚平原是意大利重要的粮食产区(坎尼城内还有罗马的储粮仓库),“以战养战”的迦太基军队,在攻占坎尼后获取了足够的给养。

当然,如果一定要与迦太基人在平原决战的话,罗马有很多地方可供选择,一座城市的得失并不会是决定性因素。选择坎尼作为决战地点,更大的原因是战略层面的原因。在之前的内容中,我们已经对意大利半岛的地缘结构做了一个解构,也对各主要族群所分布的板块有所了解。现在,从北向南推进的迦太基人,已经成功的让波河平原的凯尔特人加入了自己的阵营,让台伯河以北的伊特鲁比亚人倾向于骑墙状态。如果再想进一步孤立罗马和他的拉丁系盟友,迦太基人下一步应该再争取什么人呢?很显然,那就是占据整个意大利半岛南部的希腊人了。

从位置及被罗马吞并的时间来看,迦太基人拉拢希腊人加入自己阵营的可能性,要比伊特鲁比亚人更大。当然,之前迦太基人和希腊人曾经在西地中海博弈了几百年,这让人不禁怀疑希腊人愿不愿意与之结盟。然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虽然是十九世界由英国人提出来的,但就这一原则来说,却早已是国际政治中不变的真理。因此当汉尼拔表明自己的目的,并非从罗马手中争夺大希腊地区的统治权,而是“帮助”他们重获独立的话,希腊人自然也会将之当成一次机会。前提是,迦太基人要在战场上给这些选择者以信心(这些“相关第三方”只会选择强者)。

观察坎尼的位置,我们会发现它正处于大希腊地区的北部。如果罗马人不能在奥凡托河畔阻止迦太基人南下的话,那么汉尼拔的军队即可顺普利亚平原南下,前往联络希腊人在意大利半岛的中心城市——他林敦。也可再次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拉丁人与希腊人城邦犬牙交错的“坎帕尼亚”地区(也就是“那不勒斯”所在地)。不管汉尼拔选择哪个方向,都势必引发希腊人的骚动,并且让部分希腊人城邦重新考虑与罗马人之间的关系。

关于“坎尼会战”的过程,喜欢军事的朋友可以找到很多资料。在这里我们只能说,罗马人现在还没有交够学费,以破解巴卡家族花费30年时间所打造出来的,多兵种配合的迦太基陆军体系(自哈米尔卡公元前247年指挥西西里战事算起),尤其是对迦太基人轻、重骑兵配合的战术,以步战为主的罗马人,完全还找不到应对的方法。

最终坎尼会战罗马交出的学费是空前的,6—7万罗马士兵(甚至包括一名执政官和八十名元老院贵族)被杀或者被俘。连同之前几场战役的损失,罗马仅在军队层面的人力损失,就已经高达12万了。以第一次布匿战争时的经验来看,要是迦太基人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迦太基城中的政治家势必已经准备求和了;然而同样参看第一次布匿战争时,罗马海军的反复重建工作,罗马这一次主的被彻底打跨了吗?情况当然不是这样了。因为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罗马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对于罗马来说,坎尼之战后的战略危机其实并不在于再一次需要重建罗马军团,而在于如何对外显示出继续战斗下的决心。虽然这场战争看似是迦太基人和罗马人之间的PK,但那些在各自势力范围内的非核心地缘势力,才是决定最终战略走向的关键。我们一直在说“任何伟大的军事家,同时也必须是优秀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他们知道如何迫近对手(或潜在对手)的心理防线,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争取盟友,赢得战争”。如果汉尼拔能够通过一场场胜利,让所有的凯尔特人部落、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城邦都忠心加入自己,那么即使直接将目标锁定有毁灭罗马上,也有实现的可能;反过来罗马要是在坎尼之战后出现颓势,那他们很快就会看到墙倒众人推的景象了。

虽然此时罗马已经损失了20%的青壮年男子,但也意味着罗马最起码还可以动员十几万的军队。为了让盟友尤其是希腊人不心生二意,罗马很快便征招罗马城中所有17岁以上的男子入伍,并以坎尼之战逃脱的一万多罗马士兵为核心,将直接与汉尼拔作战的军队再一次扩充到了坎尼会战前的规模。事实上,由于对手的游击打法以及战力上的优势,在整个战争期间,罗马都力求在正面战场上保有倍数于对手的军队。

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我们已经从文明的原始属性、公民权的开放程度等多方面,对罗马迦太基双方战争潜力予以了分析。总结下来就是,“人土合一”的罗马,无论在国民的战争意愿还是动员能力上,都要强于对手。对于迦太基政治家和普通士兵来说,战争都是一门可以用钱来衡量的生意;而对于罗马来说,战争所保卫的“国家”其实就是自己的家园。无论是拥有更强经济能力的大地主,还是谋求一小块份地的自耕农,利益都是与土地紧密捆绑在一起的,这也就是我所说的“人土合一”。

对于罗马这种“人土合一”的地缘属性,身处这个星球上最纯粹农业文明环境下的我们,应该会有足够的认同感。只不过华夏文明没有受到海洋文明的冲击,不仅在人、土层面上进行了捆绑,更在地缘文化上深入到了“家国一体”程度,即认为国家不过是扩大化了的家庭,彼此间是长幼有秩的家人关系。而罗马则由于地缘结构以及环境的原因,融入了海洋文明的公民意识。个人以及族群之间的独立性要强的多,更注重相互之间的权力平衡。不能简单说谁优谁劣,但可以很好的解释,为什么华夏文明能够穿透各种政治纷争,一直延续到今天;西方文明又为什么能够在看似混乱的历史中,保持更多的创新力。

记得之前曾经做过对比,以大的地缘背景来看,今天中国所处的地缘环境与罗马有相通之处:一个原始属性为农本的大陆文明,处于一个技术上更为先进的,商本的海洋文明环境中。这实际上是一件很大的优势,让你即能够从海洋文明的创新力中汲取适合自己的先进因子(包括技术、体制等方方面面),又能够因为自身的原始属性,在内部保持最高的凝聚力,以在竞争中拥有比较优势。正因为此,研究罗马崛起过程中的地缘因素,有助于帮助我们判断今日中国所面临的形势。

好了,回到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时段。罗马与迦太基在文明属性上的差别,在很多战争细节中都得到了体现,并且直接影响到了战争的走向。比如在坎尼之战后,汉尼拔认为罗马已经大伤元气,是时候坐下来谈判了。为了试探罗马的反应,迦太基人允许罗马用钱赎回他手中的一万多罗马战俘。类似的做法,在动辄上升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高度的东方战场上是十分罕见的,但在西方战场上却是再正常不过了。不仅希腊人、迦太基人这样做,后来的中世纪、大航海时代也莫不如此。用一句话形容:一切都是生意。

这种计算出来的战争,在形式上显得颇为“文明“,我们也因此会看到西方战争法则中会有很多在东方人看起来,十分可笑的规矩。当然,这些规矩也的确能够避免无谓的消耗,能够将双方的战损限定在一定规模下。不过,当一方准备动用一切资源,打一场涉及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全面战争时,这些生意式的计算就不管用了(所以面临亚洲游牧民族入侵时,欧洲总是很被动)。罗马在这一点上就表现出了他的大陆性——完全拒绝了这场交易。

拒绝交易的后果对于那些被俘的罗马士兵无异于一场悲剧。当汉尼拔人不能用他们从罗马那里换来政治上的妥协和经济上的利益时,务实的迦太基人就转而用一种更残酷的手段来将之变现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被卖身为奴,以为迦太基军队发放军响;另一部分则被处死,以“大棒“的形式威慑那些举棋不定的”第三方“(为了最大限度的增强恐怖效果,汉尼拔甚至用数千俘虏的尸体建了一座桥)。

罗马人的不妥协做法,显露出他们对待战争的态度和迦太基有本质的区别,更直接切断了罗马士兵在战场上的退路。这也意味着汉尼拔所设想的那种折中方案,即在不消灭罗马的前提下,让意大利半岛重回多方角逐状态是不可能实现的。也许从这一刻起,汉尼拔就已经意识到,他已经很难赢得这场战争了。事实上,如果迦太基人这次的对手是与之相同思维的希腊人,他们肯定就成功了。

所谓“格局决定结局”,用来概括希腊、迦太基与罗马之间的差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接下来,大希腊地区的希腊人,似乎应该表现出左右战局的力量了。问题在于两个战争的主角之间,还没有出现战略失衡状态,双方都不能说服所有希腊人留在或者加入自己的阵营。尤其希腊城邦本身相互独立,没有公认盟主的情况下。比如直接受汉尼拔威胁的,拉丁姆南部的“坎帕尼亚”地区的希腊人,就在坎尼会战后很快倒向了汉尼拔一边。而在此战之前,虽然汉尼拔的军队曾经在那不勒斯一带迂回过、劫掠过,希腊人却并没有做出选择。

另一股决定与迦太基人结盟的希腊力量,就是西西里岛曾经的霸主叙拉古了。鉴于西西里岛的位置,叙拉古人相信即使意大利半岛最终还会归于罗马,但西西里岛做为二者之间的缓冲之地,还是有很大机会在战后的和平协议后,获得独立位置的。这种基于地缘政治结构所做出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不过前提是,迦太基人能够赢得战争。顺便说一下,我们很多人童年所学习过的那个“阿基米德”用镜子烧毁罗马战船的智慧小故事,就是出现在公元前213年——211年之间的“叙拉古保卫战”中。实际上,阿基米德为这场战争所做的技术设计,并不止用镜子聚集那么简单,然而他设计出的那些守城机械,最终还是未能挽救叙拉古和自己的命运。

尽管汉尼拔在意大利半岛征战的目的不在于攻城占地,但基于罗马的实力,汉尼拔并不认为自己离开意大利半岛后,那些曾经的盟友能够合力对抗罗马。也就是说,如果想让意大利半岛最终保持分裂状态,迦太基需要在意大利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基地,以领导或者帮助希腊人、凯尔特人,甚至伊特鲁比亚人保持独立状态。

以这一战略目标来看,最合适的选择就是“靴跟”内侧的他林敦(塔兰托)了。作为大希腊地区在意大利半岛的地缘核心,斯巴达人所建立的这座城市,即能从农业发达的普利亚平原获得充足的补给,又能在身后监视半岛上的其它希腊城邦。假定把那不勒斯做为基地的话,那么迦太基就相当于在前面为希腊人挡枪,让那些昔日的竞争对手有机会躲在自己后面骑墙了。

对于汉尼拔来说,选择他林敦的意义还在于他能够由此拥有一条,与迦太基本土互通的海上通道。在占有西西里岛东海岸的叙拉古,愿意站在自己一边时,这条海上通道最起码在地缘位置上是最为安全的。当然,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迦太基的海上实力也要有相应的提升或者说“回升”。说起来也真有风水轮流,当年在第一次布匿战争开启时,罗马的优势在陆军,而迦太基的优势则在海军。时过境迁,一切却又反转过来了,之前各自的优势却都成为了自己的短板。

迦太基和罗马在补足自己短板的问题上做了多大努力,是决定战争走向的重要因素。相比这一点,那些希腊半岛南部城邦的态度,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反正大多数希腊人的真实态度也是骑墙,只要你能够在战争上一直保持胜利,就不会缺少锦上添花的盟友。当然,希腊城邦这样做本身也属无奈,尤其对于意大利半岛的希腊城邦来说,实力和位置决定了他们必须随时看风向。而叙拉古愿意明确与罗马为敌,我们刚才也说了,是因为的确有可以预期的地缘政治机会。

叙拉古人并非是唯一在汉尼拔的远征中看到机会的希腊人。不要忘了,所谓“大希腊”地区只是希腊人的海外殖民地,在意大利半岛东部与之隔海相望的希腊半岛本土,同样有可能介入这场西地中海内部的博弈。那么,他们真的这样做了吗?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5. 马其顿欲借与罗马开战成为希腊世界领袖

在亚历山大征服的广袤国土上,此时都还处在“后亚历山大”时代。那些系出马其顿军队的“继业者”们,还是在进行着无休止的倾轧。只不过,无论彼此间再如何争斗,也逃不过地缘规律。统治亚洲的希腊人(塞琉西王朝),按照亚洲的方式管理着从安纳托利亚高原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统治埃及的希腊人(托勒密王朝),则继续享受着尼罗河水的恩赐,并欣然接受法老的称号。至于包括希腊本土、小亚细亚半岛沿海低地在内的爱琴海周边地区,整个地缘政治状态,与当年雅典、斯巴达争雄的时代同样也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由于亚历山大的政治遗产,马其顿的安提柯王朝能够一直维持“统治”地位罢了。

基于地缘结构、文明背景的不同,任何人要想在爱琴海地区建立真正的“帝国”,都是非常困难的,以马其顿王国故地为核心的“安提柯王朝”所建立的统治权,更像是一种王权和霸权的结合体。其在地缘政治上的表现,就是在希腊半岛南部,以及安提柯王朝视为当然势力范围的小亚细亚半岛沿海(爱琴海),充斥着许多独立的城邦。而将这些独立城邦纳入势力范围甚至领土,就成为了马其顿人永恒的任务。在罗马与迦太基的战争爆发之前,希腊半岛上就又进行过这样一场战争(公元前220年——217年,同盟者战争)。

尽管在这一次挑战后,马其顿还是和南部那些反抗其霸权的城邦联盟完成了和解,维系了马其顿人在爱琴海地区的霸主地位。但马其顿人其实明白这种霸权是极其不稳定的,那些习惯于保持独立状态的城邦,随时都在等待机会恢复完全独立的状态。事实上,即使是亚历山大和他的父亲腓力二世整合希腊世界时,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而亚历山大的解决之道,就是为所有希腊人找一个共同的敌人

可以这样说,如果亚历山大不对波斯发起远征的话,也同样会被希腊本土复杂的地缘政治博弈搞的焦头烂额。他的成功也让当下马其顿王国的统治者看到了希望,如果能够为全体希腊人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并且击败它,那么希腊人的注意力就不会停留在内部斗争上了。问题是,这个敌人是谁呢?由于亚历山大的征服,整个波斯帝国的遗产都已经进入了希腊化时代。尽管继业者以及他们后代之间的博弈一直没有停息,马其顿也的确可以对东方发起一场战争,但这些系出同门的对手,却并不能帮助马其顿达到矛盾外移的目的。真想学习亚历山大的话,就必须在希腊世界之外找到一个对手。

很显然,在西地中海崛起的罗马就是这样一个理想的对手。不过与波斯人试图入侵希腊不同,罗马一直忙于整合西地中海,并没有对希腊半岛造成现实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说服全体希腊人集合在自己旗帜下,并且与一个强大的敌人作战有些困难。当然,从地缘政治关系上看,罗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威胁到希腊世界的安全。在马其顿通过战争、外交手段再一次确立自己在希腊半岛的霸主地位时,罗马不是正好征服了“伊利里亚”吗?(公元前219年)。

虽然位于亚得里亚海沿岸的“伊利里亚”板块,严格说并不能算是希腊世界的一员,罗马对伊利里亚的征服,也只是因为伊利里亚人的海盗行为严重影响了亚得里亚海的航行安全,但对于马其顿和整个希腊世界来说,罗马跨海登陆巴尔干半岛也的确可以视为一个危险的地缘信号。谁又敢保证,罗马在完全解决掉迦太基之后,不会试图向希腊半岛及整个东地中海扩张呢?(事实上,罗马后来也的确这样做了)。至于这个危险当下到底有多大,那就见仁见智了,最起码马其顿希望全体希腊人和它的想法一样。

与罗马为敌的理由到底充不充分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个实力是另一回事。亚历山大之所以能够挑战貌似强大的波斯,是因为波斯当时已经在走下坡路,内部割据情况严重。至于罗马现在所处的阶段,看起来正是强盛的上升期。不过汉尼拔的远征,却刺破了罗马强大的外衣,让那些罗马潜在的对手看到的希望。如果说坎尼战役之前,马其顿人还只是密切关于意大利战场动态,并初步有与汉尼拔结盟意向的话,那么让罗马遭受空前损失的坎尼会战,则足以让马其顿人认为机会来到了。

Roman geopolitical structure

图5:罗马地缘结构示意图

以伊利里亚的地理位置(可参看《罗马帝国地缘结构图》),以及马其顿军队的军事特点来看,马其顿军队出征伊利里亚最有可能采取的线路,应该是从陆地翻越品都斯山脉北部。然而最终代表希腊世界出征的马其顿国王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反其道行之,耗费大量资源组织了一支由百艘小型战舰组成的舰队。公元前216年夏天,马其顿人和与汉尼拔正式达成同盟协议之后,派出海军向南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由海路攻击罗马控制下的伊利里亚。这场发生在马其顿与罗马之间的战争,史称“第一次马其顿战争”。

从路线的选择也可以看出,马其顿人的战略目的决不仅仅在于伊利里亚。既然罗马看起来已经被汉尼拔打成重伤,那么马其顿人把自己的战略目标定在登陆意大利半岛,或者说完成皮洛士未竞的事业,就不是空中楼阁了。鉴于做到这一切,需要跨越的是一片海(亚得里亚海),而不是一道狭窄的海峡(达达尼尔海峡),拥有一支海军是十分有必要的。至于迦太基人的态度倒是不用担心,汉尼拔的目的本来就是在意大利半岛制造群雄并举的乱像,也正担心意大利本土没有足够强势的核心力量来平衡罗马,如果希腊半岛愿意来承担这一切,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就战略层面来看,马其顿人的想法和做法都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和迦太基人所遇到的的问题是一样的,那就是罗马有没有被真正的击跨。先且不考虑罗马陆军的损失能不能得到补充,目前罗马海军却肯定还是很强大的。在这种情况下,马其顿从海路攻占伊比利亚的计划进行的并不顺利。事实上马其顿对在海战中击败罗马也不抱希望,毕竟它的舰队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远不如罗马。马其顿人期待的是,迦太基人能够在陆地战场取得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最起码当下会让人这样感觉),迅速捡回自己的长板扩充海军,在西西里一线牵制罗马海军。这样的话,罗马海军就无暇顾及亚得里亚海的事务了。

也正是因为寄希望于此,所以当马其顿舰队听闻罗马海军已经向伊比利亚方向驶来时,他们甚至没能与之接战,就撤回了自己的基地(其实罗马此时只是派了一支小舰队来看看情况)。当然,马其顿为他的海上远征所做的这些准备工作也没有白费,两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214年夏季,马其顿人还是从海上登陆了伊利里亚。只不过,这次海上远征并不成功。掌控制海权的罗马,及时通过海路为伊利里亚送来了援军。最终马其顿人不得不自行焚毁了所有船只,从陆地撤回了马其顿。

让罗马海军能够从容应对亚得里亚海危机的直接原因,是身处北非的迦太基本土没有直接加入战局的想法。那些迦太基城中的政治家,更像一个投机商人一样投资汉尼拔的“罗马项目”,而风投绝对不会把身家性命全押给一个项目的。从外部地缘政治环境来看,如果罗马真被汉尼拔弄分裂了,那么所有迦太基人当然都是受益者了;但如果巴卡家族凭借战胜罗马而取得了巨大声望,那么对身处北非的政治势力就不是好事了。那样的话,整个迦太基的政治中心就有可能移向伊比利亚了。就像迦太基在做大之后,取代腓尼基的母邦推罗,成为腓尼基世界的中心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这些风投商人更愿意让巴卡家族在伊比利亚所打造的“新迦太基”,去与罗马近身肉搏,自己则在一旁保存静观其变。

由于迦太基本土的不作为,一场可以期待的由伊比利亚半岛——北非——希腊半岛加上西西里岛这个战略枢纽所组成的,对罗马的C型战略包围圈,演变成了伊比利亚半岛与意大利半岛的正面地缘博弈。当然,如果马其顿真能带领希腊力量加入意大利战局的话,那么即使没有北非加入(靠叙拉古在西西里替补迦太基的战略位置),汉尼拔的胜算也会大上许多。问题是,马其顿能够代表希腊世界吗?

事实上,即使是亚历山大势如破竹的在东方战场上攻城掠地时,希腊半岛内部也不太平。特别是曾经做过霸主的斯巴达、雅典一直在计划着重获独立地位(斯巴达还起过兵)。很显然,现在马其顿所面临的内、外环境还不如亚历山大时代。而对于这点,罗马也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在感觉到从东方而来的压力之后,罗马便开始施展合纵连横的外交手段在希腊世界找寻盟友,以牵制马其顿。

要想在希腊世界找到盟友,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罗马在整个爱琴海地区找到的两个最大同盟者,一个位于阿提卡半岛之西,伊庇鲁斯与伯罗奔尼撒半岛之间的城邦联盟——埃托利亚同盟;另一个则是控制大部分小亚细亚半岛爱琴海沿岸低地的“帕加马王国”。前者本身就是前一阶段反马其顿联盟的主力(刚刚与之达成和解);后者则属于希腊化时代的后起之秀,正试图以当年吕底亚王国故地为根基之地,在后亚历山大时期代表欧、亚、非地缘政治力量的“三大王朝”之间,谋得地缘政治空间。

上述这段内容,是写给喜欢研究历史的朋友的。对于只关注地缘本质的朋友并不需要费力去了解那些陌生的政治标签(不过是历史的过客罢了)。只需清楚,马其顿准备借与罗马开战成为希腊世界(爱琴海范围内)领袖的战略规划,在战事开始之后就已经破灭了。为了支持希腊地区的盟友,罗马甚至直接派出了一支小型舰队进入爱琴海地区参战。

疲于应对汉尼拔的罗马,实际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马其顿展开全面战争。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在马其顿的后方寻找盟友,还是派舰队进入爱琴海,其目的都是为了牵制马其顿,使之无法真正威胁到意大利战场。这一策略显然取得了成功,虽然马其顿人意识到,还是通过陆地打通伊利里亚与马其顿之间的交通、补给线,才是扬长避短之法。并且公元前213、212年两次翻越山脉攻入了伊利里亚(并占领了一些城镇),但马其顿人还是明白了,在后方不稳、海军无力的情况下,远征意大利本土的战略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当下唯一现实的目标,就是夺取伊利里亚。只不过,在罗马掌握制海权,伊利里亚又陆地纵深不够(同时拥有漫长的海岸线)的情况下,这一目标实现起来难度同样巨大。

公元前205年,也就是“第一次马其顿战争”进行到第十二个年头时,罗马与马其顿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并以罗马让出伊比里亚南部(相当于阿尔巴尼亚南端)的方案结束了“第一次马其顿战争”。应该说,在谁也无法全力以赴的情况下,这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对于马其顿来说,对罗马宣战的目的本来就是想凭借胜利,提高自己在希腊世界的威信,坐实爱琴海霸主的地位。现在最起码从结果上来看,马其顿人可以宣称自己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至于罗马,只要马其顿人不跨越亚得里亚海与汉尼拔的军队会师,战略目的也就算达到了,让出一小段伊利里亚的海岸线,并不影响罗马在巴尔干半岛的存在,以及监控马其顿和整个希腊半岛的动向。如果说有谁在这场和解中受到了伤害,那就是汉尼拔了。没有了马其顿的牵制,汉尼拔在战略上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罗马与马其顿在公元前216——205年之间进行的这场有限战争,既然被历史学家称之为“第一次马其顿战争”,那么很显然最少还应该有“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了。不过现在罗马并没有时间来精力去规划这些,如何把汉尼拔赶出意大利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下一节我们将看到,意大利战争又将出现哪些能够改变战争走向的大事件。

就坎尼会战之后,汉尼拔是否应该乘胜攻占罗马这个问题,并非只是在后世才成为争议的热点。事实上,在获得如此大胜之后,迦太基本土也希望看到汉尼拔毕其功于一役,快点结束战争。迦太基城中的政治家甚至收到坎尼会战胜利的消息后,组织了一些援军送往意大利半岛,以敦促汉尼拔攻下罗马。然后汉尼拔清楚,虽然自己消灭了大量罗马军队,但此时罗马城中能快速动员组织的军队数量,并不会比自己的军队数量少。孙子兵法里有句话:“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其中对于围攻的兵力要求,是要十倍于敌。当然,在实际操作中,这还牵扯到军队战力、补给等多方面因素,也并不是要有绝对优势,才能打一场围攻战。不过在对手腹地作战,以同等的兵力去包围一座城防坚固的城市这样的风险汉尼拔是不愿意去冒的。按既定战略,让大希腊地区的希腊人成为自己的盟友,才是他下一步的努力方向。

以板块来看,亚平宁山脉以东的普利亚平原,以西的坎帕尼亚地区,以及西西里岛这三个“大希腊地区”关键板块的选择,将是汉尼拔能否分裂意大利的关键。如果这三个地区的希腊人能够和迦太基人站在一起,整个大希腊地区就能够重新成为迦太基与罗马之间的缓冲之地。对于想更深入了解这段历史的朋友来说,分别指向上述三板块的他林敦、卡普亚、叙拉古这三个城邦将是相关资料中经常会碰到的地缘标签。

由于汉尼拔没有海军,因此迦太基军队的战场,主要就在卡普亚——他林敦一线了。我们会看到,在公元前216年——205年期间,双方在这条战线上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拉锯。这个过程,无论对于罗马人还是迦太基人来说都是痛苦的。当然,希腊人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是站在胜利者一边。然而现在的情况,却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出谁是胜利者。

在这一阶段的战役中,吸取教训的罗马军队尽量避免与汉尼拔的军队正面决战。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攻击那些倒向迦太基一方的“前盟友(基本都是希腊人)”,以及袭击汉尼拔的后勤基地、补给线。另外,罗马人对在坚固的工事后面与迦太基人这一点来说,还是很有信心的。公元前211年,为了减轻罗马对自己盟友的攻击压力,汉尼拔曾经带领三万军队向罗马进发,以希腊藉此逼迫罗马在大希腊地区的军队回援。不过罗马人并不认为汉尼拔真会这样做,或者说有数万军队驻守的罗马城,真会让汉尼拔攻下来。因此只派出了少量部队回援,而主力仍在意大利半岛南部武力“劝说”那些盟友反正。

从战略上看,罗马当下的做法是非常正确的。这也意味着罗马人终于意识到,在对手缺乏后援的情况下,能让这个强大对手消失的最好武器就是“时间”。反观迦太基一方,虽然汉尼拔在战术的运用上仍然出色,并且几乎赢得了自己指挥的每一场战役,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即使能够从当地盟友那里得到补充,但汉尼拔的军队数量始终只能维持在4万人左右。

汉尼拔之所以将意大利南部做为战略重心经营,除了认为希腊人是反罗马阵营中力量最强的一支以外,更因为这里可以方便其与迦太基本土沟通,以获得战略支持。然而基于我们前面分析过的政治原因,迦太基本土对于汉尼拔的事业支持有限,只是在坎尼会战后,锦上添花的送了点援军过来。事实上,汉尼拔此时最需要的支持,并不是从北非获取援军,而是迦太基进入全面战争状态。以其强大的海洋基础,迅速扩充海军,与罗马争夺制海权(迦太基本土拥有数量庞大的运输船和水手)。

如果北非以这样的方式加入战局,我们就会看到迦太基内部出现这样一个分工,即由巴卡家族的“新迦太基(西班牙)”,负责陆地战场;迦太基本土则主攻海上战场。然而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由于迦太基本始终没有参与制海权的争夺,不仅汉尼拔无法从北非获取资源。叙拉古、马其顿这两支本来信心满满成为”反罗马联盟“一员的成员,最终也都因为罗马海军的强势,而退出了战争(前者在公元前211年被罗马攻破,后者在公元前205年与罗马缔结和平条约)。

在无法从北非获取资源的时候,深陷意大利战场的汉尼拔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从伊比利亚半岛而来的支援了。事实上,在意大利战场陷入拉锯状时,西班牙战场上也同样处在这种状态。虽然凭借海军的支援,罗马还能够稳定他们在埃布罗河北部的基地,但深入西班牙腹地的作战并不顺利。远征军的两位指挥官(老西庇阿和他的兄弟)甚至在两场战役中分别阵亡(公元前211年)。

然而迦太基人要想把罗马人完全赶出伊比利亚半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罗马拥有海上优势情况下,远征伊比利亚半岛的罗马远征军,比汉尼拔更容易得到后方的支援,特别是罗马的盟友马西里亚就在远征军的身后。不过在西班牙战场上,地缘优势始终是在迦太基人一边的,这一点也直接体现在了军队的数量上。如果说汉尼拔在意大利战场所面对的敌人,在数量上总能在自己一倍以上的话,那么在西班牙的情况就正好相反了。在公元前207年初,罗马在西班牙的军队数量大约在5万左右。而由汉尼拔的兄弟们所指挥的军队,数量则在12万左右。

即使汉尼拔的兄弟们没有他那出色的军事才能,但凭借地缘优势以及合适的战术,巴卡家族在西班牙的根基之地,应该也不至于有失的。然而西班牙战场只是整场战争的配角,意大利战场才是决定最终结果的胜负手。我们之所以要把对西班牙占据的兵力对比,定格于公元前207年,是因为在这一年汉尼拔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并最终影响到了战争走向。至于这个决定是什么,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6. 汉尼拔千里之外调援军

公元前207年,当战争进行到第十二个年头时,精于战略的汉尼拔认为,如果再不做些改变的话,他在意大利半岛的将很难支撑下去了。对于迦太基人来说,他们风头最盛的时候就是坎尼会战之后了。凭借一系列大胜,当时意大利半岛的那些城邦,可以说对摆脱罗马的控制信心满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的胶着,汉尼拔所争取过来的这些盟友,信心不可能不出现动援。很明显的一点是,汉尼拔的这次远征并没有得到迦太基本土的全力支持,仅仅凭借现有的兵力,亦无法真正战胜罗马。如果最终汉尼拔不得不退回伊比利亚或者北非的话,那么这些在罗马、迦太基之间摇摆的第三方,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在这种情况下,汉尼拔急需在意大利战场导入一支新生力量,以向盟友们证明自己的战争潜力。

急于打破局面汉尼拔,最终做出了一个足以影响战争走向的决定,那就是从西班牙战场抽调5万军队前往意大利与自己会合。回首之前的战局,大家会发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那就是双方都在对手的腹地开辟战场,并且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可以说,双方都认为获取最终胜利的关键,在于切断对手的战略后援。也正是在这种战略思想指导下,汉尼拔将赌注压到了意大利。

从自己的后方抽调40%的兵力前往意大利,是一个十分冒险的举动。如果之前罗马与迦太基在伊比利亚半岛是处于相峙状态的话,那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就肯定会影响到双方之间的平衡了。从微观历史的角度看,还有一点对于西班牙战局十分不利,那就是最终战胜汉尼拔的“大西庇阿”,此时正是罗马在西班牙的统帅

虽然我们并不主张把历史焦点聚焦于某些英雄人物身上,但基于需要“历史”来印证相关地缘理论的理由,将亚历山大、汉尼拔,乃至凯撒、拿破仑这些与国运捆绑一起的伟大军事家引的引出来,将有足于我们在脑海中将具体历史事件,与地缘背景分析结合起来。从这个角度看,“大西庇阿”也有资格在此冒个头了。所谓“大西庇阿”,就是之前提到的“老西庇阿”,之所以要在这个名字前面加个“大”字,是因为这个家族出现的军事人才实在太多了。公元前210年,在罗马远征军遭受重创后(老西庇阿和他的弟阵亡),25岁的大西庇阿从意大利带领为数不多的援军前往伊比利亚半岛,成为了罗马远征军的新统帅。

在大西庇阿前往西班牙时,迦太基人实际上已经夺回了之前在埃布罗河以南的失地。如果按照正常的攻击顺序,大西庇阿应该率军在埃布罗河以北的加泰罗尼亚地区登陆,然后在沿陆路向南攻击前进,就像他的父亲和叔父所做的那样。然而这种做法并不能发挥罗马的优势,只会让战局陷入长期拉锯状态。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大西庇阿希望改变战局的话,就需要清楚对手的弱点和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我们知道基于海洋贸易的原因,迦太基人的重要城市都位于沿海。正常情况下,一个以海洋立国的国家或者城邦,也应该发展相应规模的海军,以保护自己的海上利益。然而此时地中海的制海权,却是在罗马手上。包括这次大西庇阿也从意大利带来的28艘战舰(外加1万步兵,500骑兵)。当然,这并不是说迦太基一方完全没有海军的,只是他们数量有限的军舰一般只是停泊在港口里,不愿意主动去招惹罗马海军罢了。

既然自己在海洋上能够畅通无阻,迦太其人的重要城市又都在沿海,那么罗马军队又为什么要按步就班的在陆地推进自己的战线呢?事实上在意大利本土,罗马海军对于陆地战场的支援就一直在发挥作用。罗马之所以能够在大希腊地区南部与迦太基人拉锯,尤其是反复争夺汉尼拔最想得到的“他林敦”,就是因为守军能够从海上得到支援。现在大西庇阿决心让罗马的这块长板在西班牙战场也发挥重要作用,仅仅在抵达伊比利亚的第四天,合兵一处的罗马人就沿海岸线南下,进攻了迦太基人在伊比利亚的政治中心——新迦太基城。

我们曾经从地缘板块划分的角度,将巴卡家族经营的那部分伊比利亚半岛(在历史资料中,常以“西班牙”代指)称之为“新迦太基”。事实上,巴卡家族也的确在此建立了一座叫“新迦太基”的新都,其位置在贝蒂斯山脉东南沿海平原。在今天西班牙的行政版图上,这座古城的名字叫做“卡塔赫纳”。大西庇阿选择这座城市做为首战之地的原因有三:一是新迦太基城不仅是伊比利亚的政治中心,更像绝大多数都城一样,集中了大量物资,包括从罗马人那里收获的战利品;二是那个年产出顶的上罗马一年财政收入的银矿,就是它的附近(这也是巴卡家族建都于此的一个原因)。最后一个原因就是政治上的了,既然已经选择了由海路空袭对手的后方,那么攻陷都城的收益和影响力肯定是最大的。而且从技术上看,迦太基人在此战之后,势必会加强后方沿海城市的防卫,再想突袭得手就不那么容易了。

留守伊比利亚的迦太基指挥官,完全没有预料到罗马会从海路直接登陆新迦太基。此时这个重要城市中的守军仅仅只有一万。相比汉尼拔在意大利对围攻战的忌讳,罗马人在伊比利亚倒不认为这是兵家大忌。之所以会有这种差异,是因为罗马海军能够帮助陆军运送攻城用的人员、物资,尤其是大型攻城设施。即使是攻击不力,在拥有制海权的背景下,罗马人也能够从容的回撤。需要说明的是,罗马的这一优势并不仅仅体现在对沿海城市的围攻上,由于大多数内地的城市也是依大河而建,溯河而上的罗马航船,同样也能够把这种优势向沿海平原纵深延伸。

大西庇阿的出其不意,以及迦太基人的准备不足,让新迦太基城很快落入了罗马之手。罗马不仅得到了城内大批的物资补给,更给伊比利亚的迦太基守军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震慑。当然,要想彻底征服伊比利亚,仅仅靠征服一两个城市是远远不够的。就像汉尼拔即使能够攻陷罗马城,也并不代表就已经征服了罗马共和国。在随后的三年时间里,双方又在伊比利亚半岛缠斗了三年,直到汉尼拔调走了五万军队,整个伊比利亚的战局才出现根本性改变。

对于在意大利陷入僵局的汉尼拔来说,此时撤回伊比利亚半岛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然而这种选择,意味着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罗马将凭借这次胜利,获得比以往更强大的威信,而那些曾经坚定站在迦太基人一边的意大利盟友也必将遭到清算。在这种战略局面不利的情况下,我们的战略之父实际上是在用最后的潜力赌一把了。

事实上,战争毕竟是发生在罗马本土,就意大利战场来说,罗马的绝对消耗要远大于汉尼拔。由于“以战养战”的策略,罗马治下的农村地区经常遭遇到迦太基人的劫掠,更别说为了拖垮对手,罗马人甚至还会有意的坚壁清野。纯粹就人力资源来说,罗马看起来也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源。不过罗马似乎总有办法,最大限度的挖掘潜力。为了补充兵员,奴隶们被允许加入军队。如果最终取胜的话,他们将获得自由人的身份。不管怎么说,拉锯战的结局如何,就是看谁能撑的更久。汉尼拔相信,如果再有5万生力军加入战局的话,必将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由于罗马人控制了加泰罗尼亚地区,前来增援汉尼拔的5万军队,并不能再从比利牛斯山脉东侧“勒佩尔蒂隘口”进入外高卢地区了。不过要想瞒过罗马人也并非难事,因此此时大西庇阿军队的主力,正在伊比利亚南部攻城掠地呢。也就是说,只要不走“勒佩尔蒂隘口”,援军可以在罗马人发觉之前,从埃布罗河上游地区,寻找一个山口翻越比利牛斯山脉。其难度并不会高于翻越阿尔卑斯山脉。

这支援军的领军将领,是巴卡家族的另一名成员,汉尼拔的一个弟弟,哈斯德鲁巴.巴卡。对于精读这段历史的朋友来说,可能会造成混乱的是,在同一时期的伊比利亚战场会有两个“哈斯德鲁巴”(还不包括汉尼拔已经去世的姐夫)。还有一位哈斯德鲁巴的全名叫做“哈斯德鲁巴.吉斯戈”,是从迦太基本土派来“协助”巴卡家族守卫伊比利亚的。实际上,迦太基的政治家们这样做,更多是不希望巴卡家族独占伊比利亚。不管汉尼拔在意大利战场的结局如何,在他的后方打入一颗钉子总是好的。

当然,5万人规模的转进,罗马人是不可能不收到消息的,就像汉尼拔在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时,也不可能一直骗过老西庇阿一样。对于大西庇阿来说,所面临的问题和他父亲是一样的,是要尾随迦太基远征军,以回援罗马,还是按既定目标,坚定的执行伊比利亚征服计划。最终两个西庇阿的选择都一样,意大利的事情还是让留在罗马的军队去解决。解决伊比利亚才是对意大利战局最好的支援。

事实证明,大西庇阿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在巴卡家族的援军走后不久,他就在一场决战中战胜了迦太基在伊比利亚的守军。从汉尼拔的角度来看,他应该并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后方会那么快崩盘,毕竟迦太基人有地利优势。即使在抽调了5万远征军后,留驻伊比利亚的另一位哈斯德鲁巴(还有汉尼拔的另一个弟弟与之合作),仍然军队数量扩充到了74500人(其中骑兵4500)。加上凯尔特部落的支持,即使无法把罗马人赶出伊比利亚,与之在城市与山地中也应该能周旋很久的。

然而汉尼拔没有意识到,战争本来就是学习军事技能的最好学校。在这十几年的战争中,罗马人对迦太基式人的陆军战术,已经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适应,直到模仿、超越了。事实上,既然迦太基人能够从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吸取教训,从零到有的在陆军实力上超越罗马;那么拥有深厚陆战底蕴的罗马,以十年时间来改进自己的战术,并取得阶段性成果,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于伊比利亚半岛的迦太基守军来说最为悲剧的是,在巴卡家族统率的军队,大部去远征意大利后,他们所遇到的对手,却是罗马军队中学习汉尼拔战术思想的最为成功者——大西庇阿。这样对战的局面,颇有点孙宾赛马的意思。然而做为汉尼拔的“学生”,大西庇阿所学习的绝不仅仅是他的战术。我们一直在强调,伟大的军事家也一定需要同时是个政治家、外交家。政治、外交技巧的出色运用,才是大西庇阿成为汉尼拔终结者的根本原因。

如果说汉尼拔能够在意大利长期征战的基础,在于取得了当地非罗马人,尤其是凯尔特人部落的支持,那么罗马人在伊比利亚也同样可以复制这一点。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并成功运用的就是大西庇阿。虽然凯尔特人从整体上来看,应该是属于迦太基阵营的,但你不可能让上百个部落都持同一政治观点,或者说看的那么远。就像汉尼拔虽然顺利穿越整个外高卢地区,却还是在阿尔卑斯山西侧的山谷中,遭遇到了凯尔特人部落的攻击一样。

伊比利亚的情况也是如此,有因为胡萝卜的原因成为迦太基同盟的,也有因为大棒威胁而被卷入战局的。以汉尼拔出征之前我们曾经提过,他对梅塞塔高原上不顺从迦太基统治的凯尔特人,进行过两次成功的讨伐。事实上,在攻陷新迦太基城后,大西庇阿就曾经顺势接受了一批做为人质的凯尔特部落贵族(这种做法是很常见的)。罗马人有意识的对这些凯尔特人表示出了友好的态度。并由此在伊比利亚半岛争取到了更多的盟友。

其实即使没有显而易见的矛盾让罗马人利用,只是确定的合纵连横的外交策略,就总能有机会分化对手联盟的。我们经常会举,曹操在闻知对手增兵时会大笑的例子,原因也在于此。现在,大西庇阿在军事、政治、外交层面都全面复制了汉尼拔模式。对于留驻伊比利亚的迦太基人来说,压力就不仅仅是在军事层面了。罗马在战场上的胜利,尤其是那么快拿下新迦太基城,从根本上动摇了盟友们的信心。

现在,伊比利亚的迦太基人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他们所遇到的问题,与当年面对亚历山大的波斯帝国类似。到底是应该避战采取拖延战术,还是寄希望于以一场决战结束战争。一般来说,时间总是站在有主场优势的一边的。问题是,如果战场上局面出现的逆转,时间就有可能站在对手一边了。这种时候,你的盟友流失速度会远胜于之前,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锦上添花的人永远比雪中送炭的要多。在大西庇阿的实力日渐走强的情况下,迦太基人还是选择了决战模式,希望在他们的兵力还占优时把问题解决。

这场决定伊比利亚归属战役,发生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城市“加的斯”附近(当时名“加迪尔”)。定位这座城市,我们会发现它已经离直布罗陀不远了。这也意味着,如果阻击失败的话,迦太基将失去对直布罗陀海峡的控制权。那样的话,不仅伊比利亚与北非之间的联系将被切断,迦太基与直布罗陀以西的马格里布地区之间的海上联系,也会被切断。在多重压力之下,大西庇阿终于在公元前206年迎来了他所希望看到的最终决战。没有准确的数字表明迦太基在这场战役中损失多大,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事实就是,汉尼拔失去了他的大本营。

现在就战略层面来说,汉尼拔已经完全被孤立了,唯一能指望的应该就是那听从召唤前往意大利的5万援军了。由于大西庇阿并没有尾随追击,这支援军在外高卢地区的穿行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从马西里亚穿越,沿阿尔卑斯山南麓“绕进”意大利半岛的方案仍旧是不现实了。唯一能让援军抵达波河平原的安全路线,还是塞尼山口。为了不再上演汉尼拔被迫从雪线翻越塞尼山口的一幕,哈斯德鲁巴这次将出发时间选择在了春季。这样的话,即使路上遇到战事,也还是很有机会在夏季翻越山口的。

由于罗马军队的主力,此时正在大希腊地区与汉尼拔周旋,他们留在内高卢地区应对凯尔特人的兵力并不多,所以迦太基援军进入波河平原之旅还是很顺利的。在获知援军已经抵达波河平原的消息后,汉尼拔也开始离开营地,沿阿尔卑斯山脉东麓向北机动,以期和自己的弟弟会合。因为汉尼拔知道,击败罗马的关键在于集中力量、握紧拳头,而不是两线作战。

与全盛时期相比,汉尼拔目前所能指挥的军队数量,已经下降为三万了。不过,就是在三万军队,也还是与罗马保持了相峙状态。要是汉尼拔能够与援军合兵,将兵力徒增到8万,可以想见罗马人将面临怎样危险的境地。因此,对于罗马来说,必须尽一切努力阻止汉尼拔兄弟会师。那么,罗马人做到了没有?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7. 汉尼拔败回迦太基

由于汉尼拔身处意大利南部,与波河平原中间相隔着罗马控制区,所以他对定位援军具体位置的信息要滞后于罗马,这也一定程度延缓了其率军北上的效率。相反,意识到绝对不能让迦太基人会师的罗马人,采取了异常高效的手段,迅速从南部战线调集了最精锐的军队北上(6000步兵+1000骑兵),并要求沿途居民将食物送到路边供给部队,以加快行军速度。

罗马人的这种非常规做法,让他们有机会抢在了汉尼拔之前出现在了他弟弟面前。此时迦太基援军已经沿亚平宁山脉东麓,向南越过了内高卢与罗马之间的地缘分割线——卢比孔河,运动到了一条当时叫作“米陶拉斯河”的河流北岸。在附图还没有做好的情况下,大家可以用这条河流今天的名称“梅陶罗河”( Metauro)在谷歌地图上定位。定位之后我们会发现,它的位置正处于圣马力诺的西南部。穿越亚平宁山脉前往罗马的大道(弗拉米尼亚大道),也正在它的旁边。

尽管通往罗马的大道就在附近,但在米陶拉斯河进行会战,并不是迦太基人的选择。事实上,汉尼拔的弟弟只是想沿亚平宁东部的沿海平原迅速南下与其会和,并没有想独自进攻罗马。问题是,反应迅速的罗马如果想阻击他的话,米陶拉斯河就是最好的地点了。我们会看到,整个亚平宁山脉与亚得里亚海最接近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把整个波河平原(包括卢比孔河这些独立小河流)看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米陶拉斯河就是这个漏斗的底。在判断出对手的意图是想避开自己的核心区,尽快南下的情况下,罗马的将领要是不在这里阻击就是失职了。

罗马大道就在附近,也为罗马军队高效的调往米陶拉斯河提供了便利。事实上,罗马之所以把罗马与波河平原相连的主通道修筑于此,战略上也就是为了能够在北方之地南侵时,能够迅速将罗马城内的兵力调至这个最战略通道处。不过,如果北上的汉尼拔知道罗马城内的守军此时已经北上的了话,以他的军事才能来说,很可能会放弃直接救援哈斯德鲁巴,转而直接攻击罗马。事实上,四年前为了缓解罗马对坎帕尼亚地区的攻击,汉尼拔就曾经尝试过这样“围魏救赵”的战术。只不过,那里罗马城中有四万多守军,并没有为之所动罢了。

为了不至于汉尼拔有机会乘虚而入攻战罗马,又能迅速构筑阻击线,罗马境内重要城市的守军,做了一次“多米诺骨牌”式的调防工作。即在把罗马守军调往前线之时,由南部卡普亚(坎帕尼亚地区)的守军补防。类似的连锁换防之举,在1945年国共两军抢占东北的时候,也曾经为国民党方面所运用,并帮助其抢占了东北的主要城市。当然,没有证据表明,2000年后中国战场的军事家,是师法古罗马人。只能说,当你明白战争很大程度就是一场效率之争时,一切能够提升效率的方式都会被想出来的。

当集结了罗马精锐的大军,抢在汉尼拔之前与哈斯德鲁巴“会师”时,他的确是大吃了一惊。对于哈斯德鲁巴来说,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兵力而是质量。这支应汉尼拔征召而来的援军,虽然有不少是在西班牙与罗马交战多年的老兵,但也就半数以上是新招募的凯尔特人。其中甚至有部分,是在波河平原刚刚加入的。如果这些生力军,能够与汉尼拔的军队合兵一处并加以训练的话,应该能够形成强大的战力,但现在,你甚至会担心在战斗开始时,这些还没有被训练成真正军人的凯尔特人,会不会把自己的阵线给冲乱。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在“米陶拉斯河”会战中,凯尔特人并没有被放在第一线。最后的战斗结果也印证了之前的担心。在损失一万人之后,迦太基人的战线就全线崩溃了(罗马人的损失大约在2000)。据说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的哈斯德鲁巴,选择了自杀式的冲锋。然而他并不是唯一明白这一点的人,在听闻自己弟弟战死的消息后(罗马人为了刺激汉尼拔,将哈斯德鲁巴的头射入他的军营),紧接着又得知大西庇阿在伊比利亚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公元206年),汉尼拔也已经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战胜罗马的筹码了。

尽管已经感觉大势已去,汉尼拔仍然令人吃惊的在塔兰托湾沿岸(也就是靴底位置)坚持了3年。在此期间双方虽然交战多次,但规模都不大。也可以说,罗马对于正面决战汉尼拔依然心存忌惮,虽然汉尼拔所能掌握的军队已经不足三万了。

从战略层面看,汉尼拔之所以还在意大利坚守,是对迦太基的支援还抱有一丝幻想。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伊比利亚现在已经为罗马所控制,没有了根基之地,汉尼拔即使这时候撤回了北非,又有什么空间发展呢?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在意大利半岛最南部坚持反而更好,最起码还会有一些盟友,特别是北方的凯尔特人、利古里亚人会站在汉尼拔的一边。如果有一天事情到了完全无法挽回的地步,再由海路撤回北非也是可以的。

在塔兰托湾坚持的汉尼拔终究还是没有等到迦太基方面的增援,唯一能够称到上外援的,是他留在伊比利亚的另一个弟弟(马戈.巴卡),在继续与罗马人游击了一年多后,率领数千残部,由海路在利古里亚登陆(公元前205年)。这也算是汉尼拔最后的战略之举了,毕竟在意大利半岛的北部,还有反抗罗马统治的利古里亚人、凯尔特人需要注入信心。就地缘格局来看,汉尼拔依旧希望能够有机会,把罗马的势力范围压制在亚平宁山脉以西地区,或者说让亚平宁山脉以东地区陷入割据状态。

然而汉尼拔并不是唯一在战略层面考虑战争走向的人,与此同时,他的“学生“大西庇阿也在替罗马思考终结战争的方法。继续在意大利与汉尼拔兄弟拉锯,并一点点的消耗对手的兵力固然是一种方式,但这样的话,罗马就必须一直承受失血的现实。事实上,这也是汉尼拔仍然在意大利坚守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他看来,经过十几年的战争,罗马人也有山穷水尽之感了。如果再继续耗下去,罗马的内部矛盾很可能让它突然崩溃。那么,大西庇阿有什么方案来避免这层风险吗?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把战火烧向迦太基本土——北非。

将战火烧向对手的后方并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战略,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罗马就曾经这样做过。即使在这次战争中,罗马也一直坚持在伊比利亚攻击汉尼拔的后方。之所以一直没有对迦太基本土动手,是因为罗马实在是腾不出手了。要知道在这些年里,除了半数以上的兵力被陷在本土战场,罗马在伊比利亚、西西里,甚至希腊都先后开辟的战场。

另一个重要的战略原因,是因为迦太基本土一直没有表现出对汉尼拔的强力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将其本土逼入战局并不明智。既然北非希望置身事外,罗马也乐得少些压力。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困扰罗马的三个外线战场被先后解决,汉尼拔在意大利的声势也大不如前。此时对北非动手,即可断绝汉尼拔最后的战略希望,又可釜底抽薪式的解决迦太基问题。

作为日后汉尼拔的终结者,大西庇阿为最后一战也做了诸多方面的准备。在过往的战事中,迦太基骑兵,尤其是机动灵活、战斗力极强的努米底亚轻骑兵给罗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于罗马来说,在步兵战术上学习并超越汉尼拔要容易一些,毕竟步兵是罗马的看家本领。由于地缘潜力的限制,加上之前所应对的对手大都是城邦体,需要骑兵发挥作用的战场有限(反之对于攻城,罗马比迦太基人会更有心得),所以罗马一直也不是很重视骑兵的建设。

一般情况下,一个四至六千人的罗马军团会配备300人的骑兵。在集团作战时,虽然各军团的骑兵也会集中在一起使用。然而在绝大多数时间里,这些骑兵所承担的都是侦察、送信一类的辅助工作。即使临时整合在一起投入一线战斗,对付此时还没有骑兵的凯尔特人还行,对付一直成长于马背上的,游牧属性的努米底亚人,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为了扭转这一不利局面,在西西里做远征前的准备时(公元前205年),大西庇阿开始以当地人为主着手组建了一支专业的,不隶属于步兵军团的骑兵部队。类似的变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也曾经出现在苏联红军身上。尽管在卫国战争打响之前,苏联也曾经尝试过将坦克集中成军,以期发挥其强大的攻击力,但却始终无法摆脱为步兵支援的战术思维。直到面对德国强大的坦克部队攻击后,才真正在战略指导思想上予以改变。

不过希望要想彻底抵消迦太基人在骑兵上的优势,仅仅依靠意识是不够的,罗马人也不能把宝押在一支新组建的骑兵部队上。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罗马军队中也吸收努米底亚人加入。事实上在伊比利亚战事结束当年(公元前206年),策反努米底亚人的工作就已经开启了。大西庇阿甚至亲自潜入北非,以期说服努米底亚人。就这种合纵连横之法来说,作为汉尼拔的“学生”,大西庇阿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在伊比利亚战场上,正是因为策动了不少凯尔特人、伊比利亚人倒戈相向,罗马方才取得了最终胜利。而这次西庇阿的策反对象,战略、战术层面的意义要更为重要,一旦努米底亚人倒向罗马,不仅汉尼拔的骑兵优势将不复存在,后院起火也将迫使迦太基面临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

鉴于努米底亚与迦太基之间紧密的关系,努米底亚骑兵也是汉尼拔手下最忠诚的部队,想要说服他们加入罗马似乎不是一伯容易的事。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个政治集团内部总会有争斗的,并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因为与迦太基的合作受益。当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罗马一边时,在阿特拉斯山区的游牧民族里找到识时务的政治代理人,还是很有机会的。最终的结果也验证了这一点,简单点说就是努米底亚人因此分裂成了两部分。西努米底亚仍然坚持站在迦太基一边,而东努米底亚则成为了罗马的盟友。对于罗马人来说,这其实已经是一个相当完美的结果了。最起码当他们登陆北非后,迦太基最令人生畏的骑兵优势将不复存在。

说到令人生畏,对罗马军人心理冲击力最大的其实应该是战象了。不过在熟悉了这种大型动物的习性后,破解它们的攻击反而比应对骑兵要容易些。因为无论多么训练有素,人也还是有办法惊扰到它们,而一旦这些庞大大物受到惊吓,并转而向己方阵线奔跑时,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最起码在米陶拉斯河会战中,迦太基援军所带来的十几头战象就是这样成为鸡肋的。为了避免自己的伤亡,操控大象的“象奴”不得不自己用刀结束它们的生命(注:技术上没想象中复杂,用锋利的刀自上砍断大象的脊柱就可以做到)。

战象和骑兵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任何技术上的优势都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很快你的对手就会在技术上模仿你或者找到破解之法,战争最终比拼的还是双方的综合实力。现在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层面看,罗马都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公元前204年,大西庇阿率领一支3万人的精锐部队登陆北非。吸取历史上诸次远征的经验,罗马人知道人数本身并不是远征成功的保证,关键在于你的部队能不能在每一场正面决战中取得胜利。

罗马人的登陆终于让迦太基的元老们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在经过几场小规模的战斗后,双方在海岸线附近陷入了相持状态。就迦太基人来说,他们当然想尽快把罗马人赶下海。问题是制海权在罗马手上,迦太基并没有强大的舰队来切断罗马远征军的后路。在这种情况下,登陆的罗马人可以从容不迫的在登陆地点修筑桥头堡,再择机向迦太基腹地推进。

对于感觉到大祸临头的迦太基人来说,更让他们恐慌的是东努米底亚的背叛。在这种情况下,将远在意大利的汉尼拔调回来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了。那么从回来之后的汉尼拔,有没有可能挽救迦太基的国运呢?

对于汉尼拔来说,他已经别无选择。虽然从战略上来看,有一支远征军在意大利本土牵制罗马人,可能会更有利于整个战局的发展。就像老西庇阿在得知汉尼拔攻入意大利的消息,也还是坚持计划远征伊比利亚是一个道理。然而这样做的前提是,你必须对后方的抵抗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就这一点来说,老西庇阿的信心肯定比汉尼拔足多了。

不管怎么说,汉尼拔和他的兄弟呆在意大利已经没有意义了,最起码他们渴望的来自北非的战略支持是完全没有希望了。公元前203年,迦太基人终于启航离开了意大利半岛。鉴于此时巴卡家庭在意大利的部队当中,补充了大量当地兵员,所以汉尼拔兄弟并没有能够将全部部下带到北非(总有人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从意大利南部出发的汉尼拔.巴卡,带出了大概1.8万名士兵;而从波河平原经利古里亚启航的马戈.巴卡则只带出了数千人。

由于大西庇阿的登陆地点是在迦太基城北部,与之相距仅十几公里的乌提卡(Utica),因此汉尼拔的军队只能在南部远离迦太基城约 240公里处登陆,然后再沿海岸线北上增援迦太基城。由此也可以看出,罗马完全掌控了海战的主动权。问题在于,现在陆战的主动权还在汉尼拔一方吗?

按道理来说,汉尼拔拥有高超的指挥才能,又从意大利带回来了两万多有丰富作战经验,足够忠诚的老兵。如果以他们为核心,再编入北非本土的部队,应该有机会很快在数量上压倒罗马人的。事实上迦太基人也这样做了,在最后的决战来临之前,汉尼拔所能指挥的军队扩充到了4万左右。

问题是要想获取最后的胜利,汉尼拔还需要有两点保障:一是给汉尼拔需要有时间来编练他的部队,并通过一些小规模的战斗进行磨合;二是能够让北非成为自己真正的主场,而不是那些本该属于迦太基阵营的资源,倒向罗马一方。然而这两个必要的战略条件,迦太基本土都无法满足汉尼拔。与十几年前刚刚遭受入侵时的罗马一样,迦太基人对于罗马大军的登陆也十分震惊和恐慌。在这种心理作用下,无论是当年的罗马还是现在的迦太基都希望通过一场决战,快速把对手赶出自己的领土。尤其是那些掌握政治话语权,同时又拥有大笔财产的政治家。毕竟敌人多存在一天,自己的财产就多一分危险。

更为致命的一点是,罗马人已经取得了部分努米底亚人的支持。在罗马军团登陆之后,与罗马结盟的努米底亚人也借势击败了竞争对手。这一局面无疑严重削弱了汉尼拔军队的战力。事实上汉尼拔登陆北非之后,他还曾经寄希望于努米底亚人能够迅速为其补充数千骑兵。当然,这并不是说汉尼拔的军队中就此没有努米底亚骑兵了,只不过罗马人得到的明显要更多。在最终决战到来之前,罗马人所拥有的骑兵总数达到了6000人(其中约4600是努米底亚人);而汉尼拔一方总共只有4000骑兵。

努米底亚人甚至还为罗马提供了6000步兵,以使得罗马方面在步兵数量上也与汉尼拔一方相差无几。现在单纯从军事角度看,汉尼拔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从地缘格局来看,努米底亚人的背叛,也让身处马格里布沿海平原的迦太基人,失去了阿特拉斯山脉这座靠山。当然,迦太基毕竟在北非根基浓厚,储备充足。努米底亚人也并非全数站到了罗马一边。如果将策略定在打持久战上,胜负结果也未必很快能分的出来。要知道,汉尼拔孤军深入意大利本土,还周旋了十几年。然而前面我们也说了,越是感觉到形势危机,迦太基人就越想一战解决问题。

“我运即国运”是《潜伏》中李涯在大厦将倾时的一声叹息。对于李涯来说,他应该是在感叹自己的命运和他所效忠的政府一样,不可挽回了。不过这句话要是放在公元前202年10月,相信无论迦太基人还是罗马人,都会认为迦太基国运是系于汉尼拔一身。最终的战场在一个叫做“扎马”的地点,如果想知道它精确位置的朋友,可以在附图中找到它的定位。从地理结构来看,扎马会战的选址并非是在沿海平原,而是已经进入了阿特拉斯山地边缘了。

这个位置实际上是大西庇阿的选择,由于希望得到努米底亚人更强有力的支援,大西庇阿选择了向阿特拉斯山地进发,而不是围攻迦太基城或者在沿海平原与汉尼拔决战。这种选择也逼迫汉尼拔在远离后方基地的情况下,深入“敌境”。说起来也真是造化弄人,这个“敌境”本来应该是迦太基最稳定的靠山的。

就战场上的军事力量对比来说,汉尼拔此时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80头战象了。问题是前面我们已经解读过了,罗马人已经找到了应对战象的方法,尤其是这些战象中的大部分,还来不及受到足够的训练。在罗马人用军号、乐器刻意营造的噪音中,很多惊慌失措的大象反过头来对汉尼拔的军队,尤其是骑兵造成了冲击。即使有一部分冲到了罗马人面前,罗马人也聪明的让出了一条通道,并用标枪等武器“指引”这些敌人择路而逃。

对于一个研究战略的帖子来说,深究扎马会战的战斗细节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相信大家早和汉尼拔一样清楚,即使侥幸取得了扎马会战的胜利,也不过为迦太基又延长了几年的国运。最终的结果就是,迦太基军队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汉尼拔只带出了少量部下逃回了迦太基城。公元前201年,迦太基人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与40年前一样,在完全接受罗马人条件的前提下结束了战争。

在这场战争之后,迦太基失去了北非之外的所有领地(其实也已经被罗马占完了),并且不再拥有海军,只被允许保留了十条小型战舰来防海盗。陆地武装力量同样被最大限度削弱,只保留有限武力(自卫队),以保卫城市安全。并且即使出于自卫宣战,也必须经由罗马同意。说起来这个局面倒是和二战之后的日本有些类似,不过基于后来国际形势的变化,美国在限制日本军力问题上可要“仁慈”多了。最起码日本海军实质上被完整保存下来了,以至于今天的日本,仍然能期待藉由军事力量谋得国际影响力。

很多人会迷惑罗马为什么没有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时,没来完全吞并迦太基,占领北非。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罗马人如果一定要灭亡迦太基的话,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在公元前201年结束战争。尽管我们认为,迦太基那些商人出身的政治家,没有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相比罗马的抵抗了汉尼拔入侵十五年时间,迦太基不过才抵抗了2年多时间,这当中还包括与罗马讨价还价(否则更短)。然而商人们之所以愿意谈判,是因为你有东西交换给他们。如果连最后生存的希望都没有了,那么罗马人在北非纠缠个十几年也属正常。

事实上对于现在的罗马来说,如果一定要拼的鱼死网破,最终所能够斩获的战利品数量,很可能还要少于迦太基主动献出的战争赔款。在限制了迦太基的军力之后,如果有必要的话,罗马完全可以在修养生息后,再来结束这一切(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现在的话,罗马暂时还有比占领北非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在波河平原,凯尔特人的叛乱并没有随着汉尼拔的离开而结束。也就是说,大海对面的迦太基已经不是罗马最大的威胁了,来自北方蛮族威胁才让让罗马有紧迫感。

罗马再次全面占领内高卢地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悬念,无非是时间问题。与攻打迦太基这种精于计算的城邦国家相比,征服凯尔特人这种各自为政的“蛮族“反而花费了罗马更多了时间。罗马一共又花费了十年时间(公元前200年——191年),才算彻底征服波河平原。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如果汉尼拔不是被迫回援北非的话,意大利战场还将拉锯很长一段时间。

从地缘格局上看,再次征服了波河平原的罗马,应该可以回过头再占领迦太基了,问题在于有没有必要这样做。去杀一只没有攻击力,又能帮罗马生金蛋(每年要支付战争赔款)的母鸡并不符合罗马的利益。更为重要的是,完全控制了西地中海的罗马,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把势力范围限定在亚得里亚海以西了。通过第一次马其顿战争,希腊及其希腊人所控制的整个东方世界,对罗马人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了。可以肯定的是,东方世界的富庶,一定已经让罗马眼前一亮了。

在人文历史研究中,通常会把所有的矛盾冲突聚集于人物本身。要是写部历史剧的话,汉尼拔倒是可以成为引发罗马东征兴趣的导火索。因为在罗马再一次征战波河平原时,这位曾经让无数罗马人付出生命代价的迦太基名将逃往了东方(公元前195年)。不管找何种理由,罗马对希腊世界征服,都将成为公元前2世纪的主要历史事件了。

从大历史的角度看,迦太基与汉尼拔已经在地中海谢幕了。不过出于对这位伟大军事家的尊敬,我们还是需要对他和他的国家做一个交待。尽管这场战争被称之为“第二次布匿战争”(布匿是罗马对迦太基的称呼),但从整个进程来看,却几乎是伊比利亚半岛与意大利半岛之间的地缘博弈。很显然,巴卡家族在伊比利亚的做大,已经让北非的迦太基政治家们,有尾掉不掉的担忧了。

专题: 地缘看世界:三次布匿战争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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